存死的心，走活的路——抗戰時期寧波中學內遷紀事

在油燈下學習（素描）

呂漠野的《兒童文學作品選》

捌

“北戴河”的詩

這所深山中的學校，用現在的話說，高手云集，藏龍臥虎。

最讓學生們念念不忘的，是國文教師呂漠野。當年，胡祖源入學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中考題，也是他的主意。他說，用意就是讓學生在抗戰最艱難的時候不要放棄希望，保持生氣，爭求興旺發達的明天。

記憶中的呂老師，總是穿著一身舊中山裝，淡淡的，說不清什么顏色，有些發白，襯著那張年輕的臉俊朗秀逸。上課時，靜靜的，從前面踱到后面，又緩步走回前面，帶著笑容，步履從容。

他是公認的才子，不但課上得好，小提琴拉得好，還是詩人、兒童文學家，當時為抗戰所作的童話《水的希望》、《一只小公雞的故事》，風靡一時。

多年后，他的學生趙宇湘還留著他的童話集，９０歲的老人用蒼老而飽含深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小公雞沒有笑，按著老鷹的肩頭，‘可是，殺人的終究要死在別個的刀鋒下，侵犯別個的終究會害了自己。喂，你這路遠迢迢到別個的家園鄉土來屠殺別個的士兵，明白這意思嗎？’‘你這拋掉自己家鄉來做劊子手的，不是有個慈愛的母親嗎？你還有個美麗的妻子，你該有幾個寶貝孩子了吧？’”當年，這篇童話感染了一屆又一屆學生。

厲害的老師有很多，后來入學的任明耀回憶，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的英語老師方持衡，一口英語流利無比，他至今還記得方老師講莫泊桑名篇《項鏈》時抑揚頓挫的語調。也正因此，任明耀后來讀大學時選擇了英語系。

而另外一位英文老師王文川，是開明書店出版的《英語語法教程》的作者，是當時的權威；國文教師黃云眉，有著深厚的古文功底；地理老師俞易晉，能徒手在黑板上畫出精確的中國版圖和各省的地圖；音樂老師陳有文，用他高亢明亮的嗓子折服了很多人；呂漁溪老師精通俄語，聽他說話是一種享受……

課余時間，這些牛人在一起干什么？數學老師酈肩時的筆記中寫了這么一件小事———

那是一個夏日的黃昏，酈肩時與呂漠野、呂漁溪，以及歷史老師俞錫朋一起漫步大皿鎮的雙峰橋畔，清風陣陣，流水潺潺，是個納涼的好去處，他們把這里戲稱為“北戴河”。正說笑間，一頭牛從小路上走來，他們一邊笑著叫：“坦克”來了，一邊起身避開，不知不覺，一輪明月已經爬上山頭。

散步歸來，意猶未盡，相約以此作七絕，并隨口按“牛”限了韻。

酈肩時最快，寫了兩首，其一是：“一輪皓月上山頭，萬丈光芒暗斗牛。照得離人藏不得，孤燈明滅伴江樓。”

俞錫朋也和了兩首，其一：“游子無家莫舉頭，個中意味問吳牛。料知今夜離鄉客，水色月光未倚樓。”

呂漁溪和了一首：“一輪明月上山頭，到處銀輝瀉地流。正是曙光還未得，故教月色解人愁。”

呂漠野一口氣和了八首，其一是：“明月一輪上山頭，自修鐘響喘吳牛。十年艱苦夢中夢，七魄縈回樓外樓。”

落筆夜已深，萬籟俱寂。月色如銀，桐油燈火光搖曳，忽明忽暗，映照著他們各自沉默的心事。

玖

饑餓的糾纏

在大皿村，最難纏的一個敵人，叫做“饑餓”。

那個只有三百戶人家的小鎮上，根本沒有糧食和蔬菜市場，每學期開學時，每個住宿學生都必須一次性交齊一個學期的口糧和作為副食的黃豆、霉干菜等等。

因此，一年到頭，早餐是豆腐上撒一撮鹽，或者是煮黃豆。當時還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只準單槍匹馬，不準抬轎”。意思是只能豎起筷子一粒粒夾，不準拿勺子舀。這一頓吃下來，很多學生不到中午就餓得拿不住筆，雙手直發抖。午餐和晚餐不是霉干菜煮豆腐，就是豆腐煮霉干菜。

在長久持續的饑餓中，胃液燒灼，胃壁摩擦，這是一把鈍刀子，卻讓人感到真真切切的疼痛。這些正在青春期的孩子，日復一日地，與人最基本最原始的欲望，以及身體最自然最直接的機能進行著艱難對抗。

夜里碾轉難眠的時候，孩子們說得最多的，是家里的好菜，清炒的時蔬，紅燒的魚肉，白灼的海鮮……

由于長期營養不良，夜盲癥相當普遍。后來，學校在村里借了一塊菜地，劃分給各學部，按學校統一規劃組織同學們栽種一些蔬菜，伙食房里自己養了幾頭豬。因此，學生們每周還能吃到幾次鮮菜，甚至每月還能嘗到一點肉味。黃黃的菜中終于有了一點點油花，即便那肉片薄得很，對學生來說，卻是無上的幸福。

很快，這些被多才的呂漠野老師寫進了歌里，“又是幾粒黃豆碗底鉆，又是幾片腌菜鹵里酸，吃厭了沒油的豆腐滋味淡，難得有青菜是黃又干。”

那樣真實鮮活，孩子們一邊吃，一邊唱，一邊哭，一邊笑。

“我要那紅燒肉、煨豬肝、白斬雞、炒什件，我要那海里的魚蝦，說不出的鮮！朋友，你要的東西全都有，可是，得先把那強盜往三島上趕！”

這些美好的念想，安慰著大家的轆轆饑腸。終于，一個學期過去了。

放假了，呂怡芳五姐弟和同學們結伴回嵊縣的家。他們歸心似箭，一天走了近50公里路。可是晚上到了計劃住宿的村莊里，意外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