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死的心,走活的路——抗戰時期寧波中學內遷紀事
2015年08月07日 15:37
來源:東南商報 作者:陳劍虹 樊卓婧 李 臻
年暑假,全省中學教師參加思想改造,趙仲蘇和剛回慈城教書的女兒趙慧媛都在杭州天竺山學習,兩人相距不到1公里。1988年夏天,包括樓思仁、柴毓珩在內的14名校友聯名起草了為校長鳴冤昭雪的《陳情書》,最終促成了趙仲蘇的平反。

胡祖源
壹
七十年前的中考題
那年的入學考試,英語和國文的作文題都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戰爭中生靈涂炭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胡祖源低下頭奮筆疾書。
“我們在湖西寧中附小報到,坐竹筏漂流到奉化江口,再轉汽車到溪口,在蔣氏宗祠住了一夜,然后分批坐車到嵊縣的長樂鎮,最后步行到太平村。”
76年后,胡祖源依然清晰記得,18歲時他去寧中高中部報到時的路線。
時光回到1939年的春天,日軍的飛機像一個不時出現的幽靈,盤旋在寧波的上空。4月28日的那次轟炸,摧毀了靈橋旁邊最繁華的商業街,大火整整燒了12個小時,僅僅兩天后,敵機再次卷土重來……
在進寧中前,出生于余姚丈亭鎮胡界村的胡祖源做了幾年鄉村教師。亂世中,他的人生理想,不過是“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只是,在一片斷壁殘垣中,哪里還能放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這時他看到了寧波中學的招生啟事,繼續讀書成為最好的選擇。
唯一需要糾結的,是他即將就讀的這所寧波最高學府,已不在建校之初由清末軍機大臣張之洞題詞的老校舍,也不在朱自清任教時留下“渺渺銀波翻白日,離離弱草映朱顏”詩句的奉化江畔。新來的校長,準備把它遷往嵊縣太平村,一個離寧波150多公里的偏僻山村。
這不是寧波中學第一次遷校,1937年抗戰剛爆發的時候,寧波時遭日軍騷擾。為了保護孩子,前任校長沈其達,租了兩艘船,將學校搬到了距市區20多公里外的鄞縣胡家墳。
但這一次,是要遷出寧波。因為這事兒,暑假剛剛即任的校長趙仲蘇成為眾矢之的。在報名之前,學生們就聽到了關于這位趙校長的是是非非。
“他自己就是東陽人,所以急著把學校往老家帶呢。”
“為什么不在寧波內遷,這兵荒馬亂的,怎么放心他把孩子帶走!”
“他哪里是要帶走孩子,他要帶走的是這所學校。”
“寧波的學校為什么辦到外地去?”
所幸,胡祖源的父母倒開明,他們說,讀書人肯定有讀書人的道理,哪里上學不是上呢?
那年的入學考試,英語和國文的作文題都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戰爭中生靈涂炭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胡祖源低下頭奮筆疾書。
8月的《時事公報》上,刊登著當年寧中錄取新生的公告:鄞、嵊兩地,1600余人參加考試,錄取200多人,高中部僅有的14名公費生中,胡祖源是其中之一。
金榜題名的喜悅和當時的人心惶惶比起來,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就在公告的下面,是當時的鄞縣縣長俞濟民號召抗日的廣播演講詞:“粉碎敵人誘降陰謀”。市中心幾乎空了,滿地的殘磚碎瓦,沒倒的樓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矗立著,很多人逃到了鄉下。
山一程,水一程,告別戰火中的親人去求學,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那一年,一起去報到的還有一個叫湯家康的同學。
他們在溪口轉車,那里剛剛被日軍轟炸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血腥的味道。
不遠處的竹林里,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詭異的氣息撲面而來,幾個男孩子膽大,進去瞧了瞧———
貳
我心傷悲 莫知我哀
70多年前的開學典禮,多數人記不太清了。只有校長的一句話,至今還被一次次提起。
他說:“存死的心,走活的路。”
當時,下面烏壓壓1000多人,鴉雀無聲。
“聽說過‘血肉橫飛’嗎?我曾在書中見過這一成語,然而無論如何想象不出其形其景啊!”半個多世紀后,湯家康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已經成為中國作協遼寧分會會員的他卻找不出什么詞句來描寫這一生中見過的最恐怖場面:滿地斷肢殘腿,塊塊白肉粘著竹桿,枝頭是斑斑鮮血。哪家的丫頭,小紅褂,羊角辮,粉雕玉琢,可一堆腸子已經流出體外……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來的,看到外面說笑的同學,如夢初醒。腦子里嗡嗡直響,神思恍惚地抬頭,看到山頂之上的天空,白云滾滾而過。
這些十七八歲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就在這一瞬間,明白了生死。
從那時起,關于趙校長的質疑和非議,像蛛絲般被輕輕抹去。
這一路,大家都在講,這位初來乍到的趙校長,為了爭取支持,日夜奔走,陳述遷校之必要,他甚至起草了類似保證書的《告家長書》,保證一旦戰事結束,定將學校完璧歸趙。
也就是他們準備考試的時候,這位趙校長,冒著酷暑,組織工人、農民和師生,齊心協力,肩挑手扛,拉著木船竹筏,將學校的全部卷宗、圖書儀器、桌椅、床架等林林總總運到了嵊縣太平村。
胡祖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些事,像很多學生一樣,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敵機轟炸下的家鄉和父母,還有風雨飄搖的國家和亂世中未知的命運。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后來到了學校所在的清風公祠,教室在大廳兩旁的堂屋,課桌椅已排得整整齊齊;樓下幾位年長的男生,正在為一張笨重的乒乓球桌尋找合適的位置;旁邊的一個小房間里,一架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鋼琴已經妥當安放。
正是黃昏,落日熔金,古舊的祠堂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不知哪個窗口,傳來了悠揚的小提琴曲。
那顆亂糟糟的心,突然就定了。
開學典禮上,胡祖源第一次看到了傳說中的趙校長。
他很高,應該1.80米出頭,在一群師生中間顯得那么出挑。多年后,一名成了作家的女生這樣形容那時剛到不惑之年的趙校長:“風儀懾眾,氣度恢弘”。
70多年前的開學典禮,多數人記不太清了。只有校長的一句話,至今還被一次次提起。
他說:“存死的心,走活的路。”
當時,下面烏壓壓1000多人,鴉雀無聲。
叁
新年慶祝會遭遇空襲
大家都趴著,一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沒有人知道下一秒炸彈會不會落下來,但大家已經反應過來:跑出去讓敵人發現目標,那只有死路一條。
太平村其實并不太平。
在很多學生的回憶錄里,都提到了1942年元旦,日軍的那次突然襲擊。
1941年入學的趙宇湘記得,那原本是個喜氣洋洋的日子,全校師生在初中部所在的坎流邢氏大祠堂舉行新年慶祝會。學生都穿上了統一的校服,趙仲蘇在會上作報告,本來按照慣例,會后還會有呂漠野老師的小提琴獨奏,陳有文老師的獨唱,還有同學們的合唱、相聲、戲曲……
但趙校長的話還沒說完,遠遠傳來“嗡嗡”的聲音,一切戛然而止。
7架日機突然飛到了太平村上空,那么快,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們幾乎已經在頭頂上了。
“誰都不準出去!”在孩子們本能地往門外逃跑之前,趙仲蘇制止了大家,“就地臥倒!”
幾乎同時,趙宇湘已經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動,敵人的第一顆炸彈已經在旁邊落地。
大家都趴著,一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沒有人知道下一秒炸彈會不會落下來,但大家已經反應過來:跑出去讓敵人發現目標,那只有死路一條。
趙宇湘抬頭,發現校長一個人站著,巋然不動,還保持著剛才演講的姿勢,他看著下面的孩子,見有人抬頭,瞪了一眼。
趙宇湘趕緊低下頭去,心里卻想到了一個詞:“母雞護雛”。
也不知過了多久,敵機遠去,警報解除,校長宣布散會。
那一次轟炸,教室被毀好幾間,附近村民傷亡數十人,火光四起,有人看到了尸體,還有一條炸飛了的腿。一家挨著一家,哭聲此起彼伏。
所幸,所有的師生安然無恙。趙仲蘇安慰著那些受了驚嚇的孩子,同時開始有條不紊安排撤退路線,他規定每個學生準備一袋米、一包鹽、一支蠟燭、一盒火柴……
他一遍遍叮囑學生,別慌,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路線撤退,相互照顧,萬一被敵人沖散,記得按路線找回學校。要鎮定,不要怕,老師一直都在。
從那一天起,很多學生把趙仲蘇當作精神支柱。
之后的那些年,他們不斷地被敵機突襲,一次次連夜撤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里東躲西藏;他們流離失所,眼睜睜地看著學校變成廢墟,附近的村莊血流成河;他們戰戰兢兢地穿過哀鴻遍野的瘟疫區,幾次差點與日軍的巡邏隊狹路相逢……當心中恐懼無以復加的時候,想到趙校長,就有了繼續前行的勇氣。
他們相信,他會保護好每一個學生;
他們相信,只要勇敢,只要堅持,自己一定會走出這重重炮火,走到老師們在課堂上描繪的,那個民主富強的未來。
他們滿懷信心地等著這一天———千秋恥,終已雪;見仇寇,如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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