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一座小縣城里的時光漫步

正定古城“一寺”

隆興寺是我所有見過的寺院中最大的一座，也是正定之游的重中之重。我以前不喜參觀寺廟，因為無外乎山門彌勒佛，中央大雄寶殿，后殿觀音，大同小異。去過的寺廟建筑多是近古時期的遺存，更有很多現代重建，偽仿明清，空余古剎之名。我喜愛禪理，但不是佛教徒；我敬重釋伽，但不拜泥塑；我熱愛藝術和古跡，討厭以旅游經濟為名的肆意開發。

興寺彌勒殿 攝影：空游無依

但隆興寺大為不同，其俗稱大佛寺，是因為寺院內大悲閣有一達三層樓高的宋代銅鑄千手觀音像，與趙州石橋，滄州鐵獅子并稱為河北三寶。但隆興寺值得瞻仰的，遠不止此，寺院幾乎可以算是中國古典佛教建筑的博物館，在寺院內徜徉，你會遇到宋代的，元代的，明代的，清代的各種建筑，每一座建筑仿佛就是一個“蟲洞”，你在千百年的時光里瞬間穿越，從宋代到清代，只需一轉身；再一晃眼，你又進入了明代；才定神呢，你發現你站在元代的屋檐下面。每一個拐角，都是一次時光飄移，讓人在歷史中眩暈而快感。

還是讓我們一步一步地來，就象我們一步一步地回到過去。首先，是三座有一半被埋入地下的橋，這是隆興寺山門外的類似故宮金水橋的古橋，橋拱上的“(蟲八)(蟲夏)”(音：八夏)面目模糊，這與赑屃一樣，據說是龍子之一，因為喜歡水，所以在古橋上多有裝飾。

摩尼殿 攝影：空游無依

天王殿作為山門是清代的的建筑，也是檢票口，徑直沿著中軸線穿去，經過大覺六師殿的廢墟，古樹參森間，一座平穩端莊的大廟宇呈現在眼前。這是隆興寺目前最重要、最古老、最完整的建筑：摩尼殿。

若從空中看，摩尼殿的地基平面是正方形的，但每一面都凸出一個小房間再開門，這小房間的建筑有個名目，叫作“抱廈”。從空中看，主殿加上四面抱廈，屋頂的平面形狀就成了個“十”字。這種“重檐歇山十字穿花頂”是古典建筑珍品中的珍品，梁思成說他在來正定之前，僅在古書的華采詞藻和古畫的丹青潑墨中知道有這種建筑曾經大量存在，但在現實中，已幾乎全部毀于朝代更替，摩尼殿，則是如今世上僅存的一座實例，殿內的屋頂結構，壁畫，浮塑，都在等著驚艷每一個游人。走近來看，你會發現摩尼殿的檐展平伸闊大，斗拱雄壯疏朗，全不似在北京看到的宮殿及廟宇古建。這是因為北京現存的古建，絕大多數為明清時期建筑，彼時建筑檐翹起而短，斗拱漸漸失去實用意義，而成為裝飾。而摩尼殿則主體較完整地保存了宋初風格。分辨古建筑年代，斗拱是一個重要特征，越往近代，斗拱越小而密，裝飾作用大于實用。越往古代，斗拱越壯大，特別是唐代，斗拱常常占立面高度的三分之一。即是挑檐的支柱，又是為了美觀。斗拱是中國古代工匠的獨特發明。

摩尼殿內的宋代壁畫 攝影：空游無依

摩尼殿內，中央佛壇的北面，是一面智慧海的浮塑，正中央有一小型觀音坐像——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形態的觀音像——面目安詳恬靜，非男非女，線條滑潤，曹家樣的服飾，吳家樣的飄帶，春風撫面。一只腳下垂，另一只腳竟然架著二郎腿，手自然地搭在膝上，親切而不失端莊。據說此處原有宋代觀音塑像，但到明代時，破損嚴重，寺院花重金請來當今最著名的彩塑大師，于是就有了這尊藝術氣質濃郁的古像。又據說梁思成先生考察時，拍了這尊雕塑的照片，給魯迅拿去，先生看了大喜，認為這是中國最美的觀音，將照片裝裱了放在書桌上。據說現在還在魯迅先生的紀念館里。沒有驗證，未詳。

轉輪藏里的世間僅有的巨型木制法輪 攝影：空游無依

出摩尼殿，沿中軸線向北經過清代修筑的戒壇，這才到了寺院的核心地帶，東邊的慈氏閣和西邊的轉輪藏都是宋代的結構，歷代重修，民國時破損不堪，九十年代落架，完全按梁思成先生搶救出來的宋代《營造法式》重修，基本恢復了宋式樣。兩閣前有兩個碑亭，則儼然清代，走近細看，右為康熙帝御碑，左為乾隆帝御碑。正中央，是隆興寺的主體核心建筑大悲閣。

大悲閣是隆興寺內最雄壯的建筑，歷代重修，尤其是清代。清代工匠修復古建，習慣按清代格式，失去很多原態。九十年代，清代修過的大悲閣業已破敗不堪，于是按《營造法式》落架重修，摒棄清代格式，修回宋代風格，于是有了今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