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上海聯手金華衢州麗水等地醫院直面“爛腳病”

高家中心衛生院的醫生在為涂茂江清理創口

在侵華日軍對浙江進行細菌戰的時候，使用最多的，可能就是炭疽細菌。這種特殊的細菌，在合適的溫度和濕度下，活性甚至可以保持40年左右。而炭疽造成的最大的傷害，就是“爛腳病”。

在麗水，因為細菌戰而死亡的人數達到了15779人，其中“爛腳病”受害者的數量多達6702人，時至今日，依然有150余名老人生活在“爛腳”的痛苦當中。金華的“爛腳病”老人數量雖然沒有一個完整的統計，但單一個金華婺城區，目前有近200名“爛腳病”患者在世。

老人們感染的時間不盡相同，但他們的所遭受的苦難卻是一樣的。為了緩解、治愈爛腳病，各地都在想盡辦法和炭疽進行對抗。

鄉鎮衛生院參與爛腳病人護理

衢州高家中心衛生院是今年5月開始，承擔起轄區內3名“爛腳病”老人的換藥任務的。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衛生院，距離衢州城區有半個小時的車程，要不是侵華日軍細菌戰衢州市受害者協會負責人吳建平告訴我，我根本不會想到在這么小的一個衛生院還會有這樣的職責。

衛生院院長張克誠說，在轄區里面，他們就負責3名爛腳病老人的換藥任務，而所有的換藥，都是醫院免費上門進行的，“四川的一家企業免費給我們提供了一批藥膏，就是用來進行創面修復的，我們實際上按照一定的時間，上門就行了”。張克誠說，天氣熱一點，上門就要頻繁一點，三五天就要上門，涼快的話，就可以稍微間隔長一點，十天半個月都行。

涂茂江老人住在衢江區橫路街道西瓏口村，他和侄子涂山泉是現在村子里僅剩的兩名“爛腳病”患者。橫路街道正好是高家中心衛生院的服務區域，張克誠說，老人腳上的爛腳位置，在小腿和外腳踝，約有一個成年男人的巴掌那么大。“第一次去的時候，真的被嚇到了，拿掉外面包著的布，里面就是一股臭味，”張克誠說，第一次去處理，花了半天的時間，一開始要清潔創面，再涂上藥膏，然后用清潔的紗布進行包扎。

到6月中旬這一個半月的時間里，衛生院的醫生護士已經去了不下30趟，涂茂江老人的創口也縮小了一半，但再要縮小，并不容易。“我們發現一個規律，一開始，創面縮小很快，皮膚上新的肉芽長得很快，幾次下來創面就小了很多，但過了一段時間，恢復的速度就慢下來了，可能是一個瓶頸，”張克誠說，這可能和天氣有關系，天氣涼快的時候，創面治療容易，但天氣熱起來，加上下雨天這種潮濕的天氣，就很容易復發，“農村里的人，稍微好了一天，就會下地干活，涂茂江也一樣。下地又要穿高筒雨鞋，再一流汗，又悶又濕，非常容易復發”。

炭疽病菌最長可以存活40年

義烏市愛國擁軍聯合會負責人、對義烏細菌戰有20多年研究的何必會給了我一份材料，里面對炭疽做了詳細的介紹。

炭疽菌是人類最早發現的致病細菌。在氧氣充足、溫度適宜(25—30℃)的環境中，炭疽菌就很容易形成芽孢，孢囊就可以保護細菌本身不受光、熱和化學物質的影響。

生成芽孢的炭疽菌在溫度適宜、干燥的土壤中還可存活40余年。一般情況下，炭疽菌會經過一些細微的傷口進入人體，使人得皮膚炭疽，皮膚性炭疽會導致死亡，死亡率為20%左右，但不會像鼠疫那樣高得嚇人。

如果吸入炭疽菌，孢子就會在生物體內增生，通過淋巴結擴散至血液循環，這種吸入性炭疽通常是致命的，但這種感染的概率非常低。

炭疽菌用于軍事目的，可以感染敵方的騾馬等家畜，破壞敵方的騎兵、后勤運輸和生產；可以造成人體的皮膚感染，極大地瓦解敵方的戰斗力和士氣。

柯城區人民醫院成為“爛腳病”治療示范點

早在2009年3月，衢州柯城區人民醫院“日軍細菌戰受害者”愛心救助團，萬少華醫生和余志斌、鄭新華、豐青龍等醫生成了第一批成員，從那時開始，柯城區人民醫院的醫生們就開始騎著“小電驢”，一個鄉一個村走訪，并為39名“爛腳病”患者建立了檔案，制定治療方案。

去年，柯城區人民醫院的這個愛心救助團隊，也獲得了浙江在線“最美浙江人——2014青春領袖”的提名獎。

6月8日下午，全國創面修復聯盟、爛腳病商討工作會議在柯城區人民醫院召開，上海交通大學附屬瑞金醫院上海市燒傷研究所所長、上海市創面修復研究中心主任陸樹良教授宣布，柯城區人民醫院為成為細菌戰“爛腳病”臨床治療示范點，上海市創面修復研究中心將派出專家團隊，聯合柯城區人民醫院進行會診。

“我們是在挑戰歷史遺留‘爛腳病’患者問題。在治療中，我們積累了一些經驗，在柯城區人民醫院設立‘爛腳病’治療示范點，目的就是把經驗推廣，希望更多的爛腳病患者得到救治。”陸樹良教授告訴我。

2014年的上海，中國細菌戰受害者訴訟原告團團長、著名社會活動家王選發起了對歷史遺留爛腳病患開展治療的呼吁，中國工程院院士、解放軍301醫院生命科學院院長付小兵教授，和陸樹良教授馬上就響應了這個呼吁。金華市婺城區第一人民醫院成了全國第一家細菌戰“爛腳病”臨床治療示范點。

婺城區第一人民醫院所在的金華湯溪鎮，是金華“爛腳病”最集中的區域之一。醫院副院長葉建華是示范點的帶頭人，他告訴我，從去年開始，金華就向上海送過去十多位病人，治療的效果還是顯而易見的，“只要是手術治療后正常進行換藥和護理，治愈的可能性就會更大，但要是自己不注意，也有可能復發”。

從去年年底開始，金華、麗水已經有12名患者到上海接受了免費的“纖維板切除+取頭皮移植覆蓋創面”的治療，“說得簡單點，就是把創面的腐肉刮掉，順帶刮掉帶有炭疽病菌的組織纖維，再對腳上刮過的部分進行植皮。”葉建華說，植皮用的是頭皮，“現在來看，只要自己注意保護，并且按時換藥，植皮的部分已經長出了新皮膚，可以說是成功的”。

葉建華現在有兩樣特殊的工具，一個是帶著實時視頻功能的眼鏡，還有一個可以進行交互處理的手機。“處理創口的時候，戴上眼鏡就可以啟動遠程視頻，上海那邊的專家就能看到畫面，他們會根據情況，給出指導意見，這相當于他們在現場看是一樣的。”葉建華告訴我：“手機可以把患者的情況上傳，相當于存在一個‘云空間’里面，他們(上海的專家)可以隨時看到，再把治療意見發上去，這樣我就能馬上看到了。”

“陸教授會定期派出專家到柯城巡診，還可以借助遠程視頻系統進行兩地互動，確定最佳治療方案。”萬少華醫生說，這些都有利于“爛腳病”患者的救治。

侵華日軍細菌戰受害者協會麗水分會會長莊啟儉告訴我，麗水也有兩家醫院有意參與對“爛腳病”患者的救治，但目前尚沒有正式成行。

救治的最大問題，錢

從入選金華市政協委員再到浙江省政協委員，王選每年都在提提案，希望政府出面，對“爛腳病”患者進行系統性的救助。2008年，浙江省民政廳、財政廳聯合發文，提出將二戰細菌戰受害者的治療費用納入醫療救助范圍。

莊啟儉告訴我，自從前兩批患者到上海進行治療后，他就經常會接到電話，詢問下一批什么時候啟動，“我也想把他們送到上海去，但要看具體的情況啊”。

莊啟儉所說的具體情況，也是“爛腳病”患者現在最大的擔心，就是錢的問題。

“雖然文件說治療費用納入醫保，但具體怎么辦，并在文件里面沒有提出來，下面的社保醫保得自己想辦法。”莊啟儉告訴我。為了解決問題，莊啟儉等人多次造訪民政和社保部門，當地民政和社保部門終于確定了“農村醫保報70%，自付25%，民政部門再報剩余部分的60%”的政策。“一層層報下來，100塊錢自付部分差不多是30塊。”莊啟儉告訴我，盡管現在去上海治療是免費的，但并不會永遠免費，一般情況下，去上海治療，差不多得一萬五到兩萬塊錢，“這意味著，如果這些費用要自己承擔的話，自付部分要四千到六千，對于那些身在農村，一輩子都‘爛腳’的老人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葉建華給我看了一張表格，“你得證明你的‘爛腳病’是日軍細菌戰造成的，才能享受醫保，但這個證明，誰來出？難道叫日本人來出？”目前，對于一些基礎材料，婺城區第一人民醫院都是免費提供給患者的，但這家區級醫院所能夠承擔的，也只有這些了。

付小兵院士說，政府需要研究病人治療的錢應該誰出，怎么出，如果病人確實沒錢治的話怎么解決。他說，將用學會的名譽和院士建議的渠道，再向浙江省政府提出建議。

社會的力量也在逐漸聚集，今年6月初，王選通過中國扶貧基金會和上海王正國創傷醫學發展基金會聯合發起“細菌戰爛腳病人救助”項目，計劃募集100萬元人民幣，全部用于戰爭遺留“爛腳病人”的救助醫療。

在王選的微信朋友圈中，她提到“我為這個公益項目發起籌款，相信世界的改變不因少數人的很大努力，而因大多數人的一點點。大家的支持，是對我們的極大鼓舞”，呼吁社會力量在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之際，參加公益募捐，治愈“爛腳病人”裸露至今的戰爭創傷。

根據項目介紹，籌款將由上海王正國創傷醫學發展基金會運作，資助中國醫師協會創傷外科醫師分會，以及金華、麗水、衢州等地志愿者團隊正在開展的對于侵華日軍細菌戰遺留“爛腳病”老人的救助醫療。

公益項目在騰訊公益頻道發出，目前籌款已達66萬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