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給所有準備創業的年輕人

在一個模特面試會上，徐鳳英（左）與模特交流。記者王鵬攝

2011年，寧波衛生職業技術學院畢業的徐鳳英創立了寧波佳圖文化傳媒公司，那一年，全國本科畢業生和高職院校畢業生中，僅有1．6％的人選擇創業。

根據中國青年報8月13日的報道，4年后，在全國應屆畢業生人數達到歷史最高的749萬的背景下，2015屆畢業生中選擇自主創業的比例高達6．3％。

萬眾創業的時代正在到來，寧波剛出臺了“人才發展新政”25條，海內外高校在讀或畢業10年內在甬開展創意轉化等創業實踐活動，并帶動創業創新的“創客”人才將得到一定補助和政策優惠。但創業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麥可思《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數據顯示，畢業半年后自主創業的應屆本科畢業生，3年后有超過半數的人退出創業。

徐鳳英堅持了下來，她的模特經紀公司在鄞州區科技信息孵化園小有名氣：簽約模特已近200人，公司的訂單穩定增加。

因為零起點，她的背后永遠有一群想學她的大學生追隨者，他們叫她徐BOSS。

采訪的時候，她的美女實習生也在旁邊。我們聊了很久，最終決定把聊天記錄整理成一封信，供有創業想法的年輕人參考。

商報記者樊卓婧程鑫

實習生車致遠王雨奇

嗨，親愛的美女實習生：

就在剛才，我經過辦公室格子間的時候，你正在給客戶打電話。我聽到你幾分賣萌幾分撒嬌的甜美嗓音，幾乎可以想像電話那頭，那個掌握著訂單的中年男人含糊而曖昧的表情。

我看到你打完電話后沮喪的樣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請原諒，我絕對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看得出，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模仿我，也非常努力。從你身上，我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前兩天，你說畢業后也想創業開公司的時候，我勸你問問父母，并慎重考慮。你笑著說那是當然。但是，那一閃而過的遲疑表情告訴我，你覺得我在打馬虎眼。想必你已經聽了許多關于我的“傳奇”，沒背景、沒靠山、沒學歷、沒錢，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一腔熱情，還有鍥而不舍的鉆勁（其實也是挨個掃樓的厚臉皮），打下江山。我有的你全有，而且，你比我聰明，漂亮，就讀于名校，還有一個不錯的家境，我這樣的人都能成功，為什么你不可以？

其實，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可以，只是這條路會比較辛苦。我知道你肯定會說不怕，但我還是想以過來人的身份羅嗦幾句，哪怕有些彎路是你注定要走的。

千萬不要覺得父母無權干涉你的人生

剛才，因為一個被拒絕的訂單，我看到你愁眉苦臉地坐在位置上，并且沒好氣地掛斷了媽媽的電話。作為過來人，很想提醒你一下，人在職場，別時時都把喜怒掛在臉上。另外，要注意對父母的態度。

可是我突然想到，你還是在校大學生，你才22歲，在沒有走出象牙塔之前，還可以在父母庇護之下，撒撒嬌。

22歲的時候我在干什么？同樣是大學畢業的前一年，還是寧波衛生職業技術學院助產士專業在校學生的我在蘇州一家醫院實習。每天泡在產房，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

我記得自己一共接生了50多個嬰兒，新生命的到來會讓人喜悅，我常常一邊幫他們洗澡，一邊想象著他們人生的無限可能。只是突然有一天，我想到了自己，這一生就這樣定了嗎？今年漫漫數十年，就要在這忙碌的產房里度過？我的奮斗目標，難道就是從一個小護士，做到護士長，或者護理部主任？

陶喆有首歌叫做《二十二》，里面唱，“安定的日子不一定就是幸福，忘不掉他在心里做過的夢”。22歲真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總覺得生活在別處，也會很輕易地放棄。后來我考上了醫院的事業編制，如果不出意外，馬上就可以到寧波市婦兒醫院或鄞州人民醫院上班。雖然考上編制不容易，但是我想想還是放棄了。

為此，同學們很不理解，老師也多次找我談話。說實話，當時我真的不知道編制的重要性，如果放到現在這個年紀再讓我選擇，未必有這么果斷。我很慶幸，知道我放棄編制的時候我爸沒有罵我，他只是問我想好了沒有，我說已經決定了。他說，那好吧，你自己出去闖一闖也好。

當時真的不覺得什么，后來我才明白，我的老爸有多么了不起，不是每個父母都支持孩子放著穩定的工作不干，跑去創業的。

2011年，我和合伙人創立了寧波佳圖文化傳媒公司，第一筆單子的業務費被人卷走了，這事還沒處理好，合伙人的媽媽又找上門來要求撤資。

合伙人和我是同齡人，后來我才知道，他出來創業這件事，家里并不支持。

當我厚著臉皮挨個兒借錢的時候，合伙人的媽媽又找上門，勸我沒什么必要撐下去，不如早點散了。

我當時還天真，說一定會挺過去的，但她說替自己的孩子作主了，不容商量不留余地。

我很難過，但是也能理解。后來我給我爸打電話，我爸說有啥困難就說說，家里還有點錢。撐不下去就回來，大不了老爸養著你。

我在被窩里哭了一場，但哭完之后就感覺沒那么糟了，混得再差，大不了回家嘛。

所以，親愛的姑娘，我說創業的時候問你父母的意見，真的不是客套話。千萬不要覺得父母無權干涉你的人生，即便現在他們不在你身邊，從小到大日積月累的點點滴滴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你。

而且，如果真的出來單干，沒有家人的支持當然也可能成功，但是孤軍奮戰的滋味可不好受。你的勇氣和熱情，很容易就在一次次的失敗和打擊中消耗殆盡。

順便說下，我的啟動資本是借來的。我始終覺得，創業不該用父母的錢，特別是像我們這種家境并不寬裕的孩子。因為這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沒必要也不應該拿父母的晚年來買單。

精誠所至未必會金石為開

今天，我看到你在微信朋友圈的自拍，你說在掃樓，挨家挨戶地去找客戶；你說要努力，被拒絕得再多也沒關系。作為老板，我由衷地給你點了個贊。

年輕的皮膚上帶著汗水，每個毛孔也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真是千金難換的美好啊。

你知道，我就是這樣開始的。每天揣著小廣告往市區的寫字樓鉆，一家家去問最近有無慶典活動，趁機推銷自己的模特業務。

你一定覺得，掃樓沒什么了不起，不就是“1000次被人從門里推出來，再1001次從窗戶里爬進去”嘛，網上那些勵志故事都是這么寫的，只要持之以恒，總會有一個伯樂慧眼識珠。

可是，好像真的沒有，反正我沒碰上。我曾經在一個企業負責人門前等了6個小時，他只說忙，沒有直接拒絕，我就一直等著。我以為真誠能打動他，但是沒有，很多時候，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是雞湯里的傳奇。

仔細想想，文化傳媒公司這一行，門檻太低，誰都可以做。如果只是拼耐心和臉皮的話，那成功也太容易了。

當時也是急昏了頭，在網上瞎搜羅。后來我看到一個消息，說北京一家公司承接了寧波一家小飯店的開業典禮，可能嫌生意小，想在寧波本地找一家公司業務外包。這樣的機會我當然不會放過，立馬接下了這筆單子。

開業慶典完成后，我打電話給北京的公司結算費用。對方稱飯店還沒跟他結算，等結算之后馬上就打到我賬戶。

那筆錢要付給當天參加活動的模特和禮儀小姐的，我天天等著，一周后對方竟然電話也不接了。我這才感覺不對勁，跑到飯店一問，才知道，活動結束當天，飯店就已經把費用結掉了。他們是跟北京方簽訂的合約，當然和那邊結算。

我報了案，可是沒有任何證據，我甚至連合同都沒和人家簽。

你一定會想，精明的徐姐，怎么會這么傻，連最基本的防范意識都沒有。但當時，真的是病急亂投醫。

我太久沒有接到訂單了，連吃飯都成問題。為了節省開支，我在格蘭云天小區租了個閣樓，月租金250元，可是每個月交房租的日子還是那么艱難。當時真的覺得，那個項目就像天上掉下來救我的一個餡餅一樣。

我也沒有你想像的那么堅強，我每天都哭，晚上給第一個閨密打電話，哭訴一遍，再給第二個打……

她們罵我，“當初好好的編制不要，多可惜啊，現在后悔了吧？要是進了編制，每個月公積金也比你現在賺得多！”

我說是啊，可是我也回不去了呀。

你現在大概可以理解，我看你微信的心情。對你來說，掃樓更多是一種體驗，生活不是不嚴酷，只是現在還有父母在為你買單；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掃樓卻是逼不得己的選擇，怎么也不可能有心情自拍的。每天咸菜饅頭也不是向晚輩夸口的橋段，而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說這些不是為了嚇住你，只是想提醒你三思而后行，不要被那些勵志雞湯迷惑，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成功。誠心打動上天，然后突然掉下個大訂單的事情有，但幾率不太高。而且天下那么多人等著，未必會掉到你頭上。

如果可以，創業時用你的專業背景，找一個門檻高一點的項目，少一點競爭者，會少一點彎路；如果你認準了和我走一樣的路，那么，做好吃苦的準備吧。

鄞州科技孵化園，徐鳳英（右）手把手指導實習生。記者王鵬攝

人生就是一件件實事排出的路程

你一定想問，轉機是怎么來的？這得從大學時候的兼職說起。

當時我兼職的就是一家傳媒公司，給一家4S店做開業慶典，讓我去幫忙。雖然報酬只有300元，說白了就是小時工，但是我很賣力，整整一天跑上跑下沒停過。

他們請了很多模特，我個子不高，在這么個佳麗云集的場合特別顯眼，很多參會的公司老板還以為我就是傳媒公司的負責人呢。這個時候4S店有事要找傳媒公司的人，但電話打不通，我便以傳媒公司的身份負責現場協調等事宜。就這樣，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被4S店留下。

怎么也沒想到，兩年后，就在我被北京的公司所騙，四處借錢的時候，這家4S店又聯系到我，讓我做一個活動。也是這筆雪中送炭的業務讓我擺脫了困境，并提前還清了朋友的借款。

我非常感激這家4S店，但是我更感激當年的自己，幸虧當時盡最大努力做好了這份跑腿打雜的活，關鍵時候沒有袖手旁觀，讓他們看到了我的敬業精神。

我也很慶幸，公司開業至今，再小的活動都認真對待，慢慢地積累了口碑和客戶。年紀越大就越明白，人生是一件件實事排出的路程，今天走踏實的每一步，都是在為明天做鋪墊。

所以，姑娘，不要看不上我安排給你的那些雜事，比如給模特結賬，開發票，現場發礦泉水，準備簽到的禮物，和找茬的客戶溝通協調……

讓你一個名牌大學生干這些看上去有些屈才，但是，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就是在這些瑣事中鍛煉出來的，等你創業后，這些經驗會讓你少走很多彎路。

另外，作為上司，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在我這里，你不用準點坐班，也不用在我走近的時候趕緊把手機放下。你知道的，我只看結果，苦勞并不計入績效，但我還是想勸你，認真一點，多學一點，因為一個人的時間用在哪里是看得出來的。

沒事少看一點微博微信，如今大家習慣什么事自己都說兩句，好像都是專家；大家老是表態，好像只要對生活有熱愛，對人生有信心就可以了。

誰想過再往下一步怎么走？事實上很少有人真正往下走，都停留在那個層次上，抒發感情，斗志昂揚地POSE。

在高度分工的現代社會，我覺得更應該提倡一種專業化，創業更是如此。之前我經常去附近的萬里學院蹭課，聽老師講創業輔導，現在是自己看書。我學歷不高，但是我從小有愛讀書的習慣，特別是創業以后，我讀了很多的紙質書，包括經濟學、管理學、人力資源、心理學、互聯網思維……大家習慣了沉浸在某一層面的閱讀太多，再深入下去的太少。但真的深入下去，其實很好看的，并且是實打實、干巴巴的好看，你會收獲很多。

創業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我現在一直有一種緊迫感，畢竟我們這一行的門檻太低了，轉型是遲早的事。必須不斷學習啊，否則，可能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沒有什么不對，只是人家有更好的資源

現在，再說說那個沒有成功的訂單。

我聽到你在電話里，無比委屈地問人家，是不是我們哪里做得不夠好？那語氣，真像以前的我。

公司剛開張的時候，有一回，我和人家磨了近兩個月，眼看一個大活動就要到手了，可轉眼他又給了別人。我當時也是這樣很不服氣地問人家：到底是價格不對，還是服務不對，還是別的什么不對？

我很感激，那個拒絕我的客戶后來和我一番長談，他說我沒有什么不對，只是人家有更好的資源和他交換。他勸我不要鉆牛角尖，因為社會都是現實的，許多事情，表面上看起來不公平，背后卻有很多錯綜復雜的原因。

我現在想通了，如果我坐在他的位置，一番權衡之后，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慶幸當時沒鉆牛角尖，后來我還和搶走我單子的那家公司成了合作伙伴，在越來越講究分工和專業化的今天，合作往往會比競爭更有效率。

昨晚11點多，我接到了一個客戶的電話，他是一個朋友介紹的，我們正在談一個很不錯的活動。但是，他說正在陪幾個重要客人吃飯，問我能不能派幾個模特過去喝喝酒，費用另外結算。

我婉拒了，理由倒也沒那么高尚，我只是覺得這會兒能叫動的大多是在校大學生，這些孩子還小，真喝多了出點什么事我擔不起這個責任。但是心里也明白，我們的合作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這事我沒跟你說，因為你肯定會覺得，社會真黑暗，“潛規則”無處不在。回頭到學校再一宣傳，肯定又負能量爆棚。

其實，孩子，這個單子不接，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對不對？以后慢慢地你會想通，我們并非生活在一個黑白分明的世界，許多現象背后都有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因果，我們沒有精力去一一搞明白，不能接受的就果斷放棄，不要糾結，集中精力做自己可以努力的事。

所以，別跟著那些老男人和小男人去抱怨社會，反正抱怨了也改變不了，我們也不可能重新選一個老爸。有那個時間，不如多讀點書，或者，多參加一些社交活動，擴大自己的人脈圈子，順帶也找個男朋友———我不是開玩笑哦，如果真創業了，就沒有時間談戀愛了；而且婚戀市場上，女強人也不那么受歡迎，對不對？像我這樣快30了還單著的“剩女”是很多的，這也是我勸你慎重考慮的一個原因。

事實上，如果你想好了，我們不但不應該抱怨，相反應該充滿感激。畢竟趕上了一個好時候：很少會有一個國家的總理能夠對所有年輕人談創業，并在多種場合下鼓勵創業；也很少會有這么一個時代各級政府出臺了各種政策來服務創業的年輕人。我常想，如果我是現在才開始創業，一開始就享受著政府補貼和免費房租，這條路會不會順暢得多？

我無法回答，當創業變成了一種集體行動，當鋪天蓋地都是屌絲逆襲、英雄輩出的傳奇的時候，創業最需要的那種踏實、勤奮和忍讓也變得越來越淡漠，所以這也是一個容易失敗的年代。成功是一個小概率事件，你真的想好了嗎？

最后，表明一下我的態度：如果你真的考慮成熟了，那么我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你。姑娘，加油！

你的徐BOSS